孫策死亡的過程,《三國志》本傳是這樣說的:
公元200年,孫策計劃趁著曹操、袁紹兩強決戰、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時,偷襲許都,搶奪獻帝。他正在長江邊調兵遣將,做各種軍事部署時,被老敵人許貢的門客給刺殺了。
這個許貢是誰呢?許貢是原來的吳郡太守,孫策過江後把他個打敗了。許貢不服,上書朝廷,讓朝廷把孫策招到許都,高官厚祿圈養起來,免得在地方上成為禍害。這封信被孫策繳獲後,處死了許貢。
許貢死後,他小兒子和門客藏匿在長江邊,密謀給許貢報仇。某天,孫策一個人騎馬外出時,遭遇許貢門客,門客刺傷了孫策,當晚不治而死,死時年僅26歲。

《江表傳》更詳細地記載了這次遇刺經過:
孫策當時把軍隊屯駐在丹徒——今天的鎮江附近——准備糧草收集充足了就過江。孫策愛好打獵,等補給時閑著沒事常帶著隨從出去打獵。
四月初四這天,孫策和往常一樣又帶人出去打獵,打獵時遇到了一頭鹿。孫策很興奮,快馬加鞭去追鹿—。他是大領導嘛,騎的馬比隨從的馬快,把隨從都甩到了後面,也是孫策的氣運就到這了,就在他落單這個很短的時間內,和許貢的三個門客遭遇了。
這三個門客手中大概都拿著武器,因為孫策一見面就很戒備地問他們:“你們是什麼人?”
門客謊稱自己韓當手下士兵,在這裏射鹿。

孫策說,韓當手下士兵我都認識,沒見到過你們。說著彎弓搭箭就射倒一人。
另外兩個門客也張弓射擊孫策,其中有一箭射中了孫策面頰。這時孫策隨從趕到,把仨門客都給殺了,孫策當晚傷重不治而死。
裴松之還引《吳曆》補充了這樣一個細節:
孫策被射傷面頰後,醫生給他做了檢查,說問題不大,不會危及生命,好好護理,一百天內不要做劇烈運動。就是說本來沒啥事,死不了。
但孫策是個愛美的人,一照鏡子,覺得自己受傷的臉太醜陋了,對身邊人說:“臉都傷成這樣了,還能建功立業嗎?”
情緒非常激動,導致傷口崩裂,傷情加重,當晚就死了。
個人覺得《吳曆》這個記載不是很可信——《吳曆》作者是晉人,大概是把男子愛美成風的魏晉風氣,給生拉硬扯到孫策這了。以孫策雄才大略,就算再在意自己容貌,也不會因小失大,棄事業於不顧。
孫策之死中還有個怪力亂神的故事,是關於著名老道於吉的一些記載,主要出自《江表傳》和《搜神記》。
大概的故事是這樣的:
於吉在吳會地區傳道布教、符水治病,很多官員和百姓崇拜他。
有一次,孫策在城門樓上和將領、賓客開會,正好趕上於吉從附近經過。將領和賓客筆記也不做了,領導講話也不聽了,一窩蜂似地跑下城樓去拜見於吉,找於吉簽名——史料說有三分之二的人都下樓了
孫策很生氣,當場下令士兵把於吉抓起來,要處死於吉。
信奉於吉的人去找孫策母親吳夫人幫忙求情。吳夫人說,於吉能“助軍作福,醫護將士”,意思是於吉是個牧師,既能加buff又能回血,這樣的人不能殺。手下將領們也聯名上書,請求釋放於吉。
孫策一看這情況更是必須要殺於吉了。他對吳夫人說,於吉這個人妖言惑眾,收買人心,諸將們見了他都不顧君臣之禮了,這種人留著,不就是和我爭奪權威嗎?必須得殺!
堅決把於吉給斬首了。於吉道行不夠,腦袋掉了長不回去,就這麼死了。不過在信徒心中,他這不是死,這叫“屍解”,照樣祭祀他以求保佑。
《江表傳》說的還稍微可以接受,《搜神記》就更加玄乎了。
說孫策要去襲擊許都,於吉從軍。某天,孫策起了個大早,想督促將領們開船出發。結果一喊人開會,發現將領們都在於吉那給神仙請早安呢。
孫策大怒,我在軍中的威信還不如於吉麼?
他把於吉叫來,斥責他說:“現在天氣幹旱,河流枯竭,士兵們熱得不行,河中也行船也比較困難,所以我才讓大家趁著早上天氣涼快趕緊行軍。你作為隨軍牧師,不但不琢磨如何幫我解決苦難,反而在軍中搞小團體,敗壞我的權威,今天不殺了你,我這領導沒法當了。”

說完就派人把於吉綁了起來。殺於吉之前,孫策為了破壞於吉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揭穿他不是什麼神仙,,而是一個大騙子,就給於吉出了道難題:“你不是有法術麼。現在你能不能到老龍王那求點雨。讓士兵們涼快涼快,讓河流中水量充沛方便行船?如果你能做到,證明你真有法術,我就放了你;如果你做不到,證明你只是個騙子,我就殺了你。”
於吉就在那開始吟唱。不一會,烏雲密布電閃雷鳴,開始下起了大暴雨,下得溝滿壕平。
將士們都歡呼起來,認為這次於吉不用死了。可孫策卻食言了,最後還是殺了於吉。
將士們都同情於吉,把他的屍體藏了起來。等到了晚上的時候,一大片烏雲把屍體給包裹起來,早晨起來,屍體就不見了。
《搜神記》還把孫策之死和於吉被殺聯系起來。
說孫策殺了於吉後,每次獨處時,都會感到於吉在自己旁邊出現,弄得都有些精神恍惚了。後來,孫策被許貢門客重傷,本來都養好了,沒啥事了。有一天,孫策照鏡子看看傷口啥樣了,忽然發現於吉出現在鏡子中。孫策以為自己眼花了,再去照鏡子,鏡子裏還是於吉。如此三番五次,孫策終於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了,大叫一聲,傷口崩裂而死。
於吉這些記載,相當玄乎,有很多不太可靠的地方。
按照各種史料記載,於吉這個人最早出現在的時間點是在漢順帝時。當時他的弟子宮崇獻給漢順帝一本書,叫《太平清領書》,說是師父於吉得到的。
漢順帝在位時是公元125到144年,到孫策死時的公元200年,從於吉第一次出現到最後一次出現,差了75到56年。
給於吉第一次出現假設一個盡可能小的年齡,他得到或寫出《太平清領書》是30歲,並在漢順帝最後一年也就是144年獻出,到孫策這時也是快90歲的老人了;得到《太平清領書》的年齡再大點,獻書時間再早點,於吉的年齡就在一百歲以上了。這個年齡的老人還能招搖過市從軍作戰,聽起來非常的離譜。
而且《江表傳》這條記載中,還有孫策提到了交州刺史張津被殺一事,實際上張津是死在孫策後面的,這個錯誤也從側面證明了於吉這條記載的不可靠。
按照一些學者推測,,孫策可能確實是殺死了在江東地區比較有影響力的道人,但人未必是於吉。
說完孫策被刺的過程,下面我們討論一下孫策為什麼會死於刺客之手。
很多人認為,是因為孫策殺人太多,平定江東時誅戮英豪,殺了很多當地豪族,引起了集體仇視。
但這肯定不是最直接的原因,政治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尤其在亂世之中,想爭奪天下,對敵人就絕對不能手軟。
以許貢為例。孫策奪取許貢的吳郡後,許貢去投靠了嚴白虎。嚴白虎失敗後,孫策剛開始沒把許貢趕緊殺絕。但許貢放過孫策了麼?沒有,他在想辦法算計孫策,給朝廷寫信,讓朝廷把孫策召到許都,高官厚祿圈養起來。孫策截獲了許貢給朝廷的後,才“策請貢相見,以責讓貢”,把許貢給找來對質,然後才殺了許貢。
而且當時殺反對者的,也不僅僅是孫策,曹操殺,袁紹殺,劉表殺,劉焉殺,以“仁義”知名的劉備偶爾也殺。甚至在這些人中,孫策可能不是殺得最多的那個。
但這些人中,只有孫策是被刺殺而死,所以誅戮英豪肯定不是孫策之死最直接的原因,我們應該尋找一下共性中的個性,孫策哪一點和曹操、劉備、劉表等人不同。
具體哪兒不同呢?其實曹操的謀士郭嘉已經把其中的邏輯說得很清楚。
郭嘉曾預測到孫策的死亡。他說:
“策新並江東,所誅皆英豪雄傑,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輕而無備,雖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
郭嘉的意思是,如果有刺客設伏,一個人就能殺了孫策。為什麼?
原因在上面這句,“然策輕而無備”。
什麼叫輕而無備?
按照史料記載機翻的話,應該是“輕脫而無備”的意思。
什麼是“輕脫”呢?這個詞挺難解釋。你說是輕率吧,也不全是。平定江東時,,孫策在戰略戰術上思維非常敏捷,思路非常清晰,考慮事情也很周全,和輕率根本不沾邊。
但奇怪的是,只要一涉及能夠展示、炫耀個人武力的環節,孫策就會突然進入短路模式,像莽漢一樣殺過去,完全忽略自己的人身安全。
因為輕脫的性格,孫策多次陷入危險。比如打笮融時,被箭射中大腿;打劉繇時和太史慈單挑,被太史慈摘走了頭盔;打祖郎時沖得太靠前被團團包圍,最危險的一刀砍中了孫策馬鞍……明明是一個統帥,你靠前指揮就足夠了,可他非要把自己當個戰士,親自拿刀砍人。孫堅也有這個特點,孫策這種性格,大概是基因遺傳造成的。
因為孫策這個不理智行為,張紘就像哄孩子一樣,苦口婆心地反複勸說他:“不宜輕脫,自敵小寇。”你是大領導,負責決策、指揮的,集團的未來、部下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不應該親自上陣砍人,讓大家替你擔心,可孫策顯然是沒有聽張紘的勸說。

再說“無備”。
“無備”不是沒有准備、沒有防備,應該是准備、防備不充分的意思。
孫策這個人特別喜歡打獵,很容易理解,畢竟打獵也是展示騎射水平的遊戲。前面我們說過孫策騎的馬好,打獵時把隨從甩出老遠,讓自己處在沒有警衛的危險情境中,這種事情在他遇刺前已經發生過。
虞翻因為這件事勸諫過孫策,說你身為大領導,經常不提前通知下邊,突然就要外出,弄得警衛部門都來不及准備,這樣做是不對的。
孫策也顯然沒有聽從虞翻的勸說。最終,“輕而無備”導致他單騎遇敵,非常不值地死掉了。
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在孫策,也包括他父親孫堅身上,都有深刻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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