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是如何走向崩潰的:還是跟錢有關

一直對唐朝“節度使”“藩鎮”,“安史之亂”的話題非常感興趣,不知不覺看了不少書,感覺有點心得,發出來跟大家分享下。講下大唐怎么就一步步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走向了深淵。

說到節度使,想必絕大部分小夥伴腦子裏立刻就會蹦出一句話:

唐朝亡於節度使。節度使最早出現於唐高宗時期,剛出現的時候權力並沒有大到離譜,類似一個“欽差”的職務。皇帝想讓地方上幹點啥,可是又不信任地方官,於是找來一個心腹,當面跟他安排事宜,交代自己的目標和底線,隨後心腹帶著皇上的令牌前往地方把皇上的事情給辦了。節度使最早就是個皇帝找出來臨時辦事的。這事看著稀松平常,其實折射出了整個中國政治的一個頑疾,幾千年都解決不了,也就是“央地矛盾”。中央和地方不是一條心,經常中央想讓地方做的事,地方上並不願意做,就像你領導讓你幹的事你大部分時候不想幹一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總是有辦法糊弄。於是朝廷為了解決問題,就得不斷向地方上派遣臨時性的官員,去當地看著那些地頭蛇,這些臨時性官員後來就不走了,變成常駐官員後,屁股決定腦袋,心思又變了,朝廷又得重新派。比如什么“州牧”,“刺史”,“巡撫”,都是中央派到地方上看著地方官辦事,後來常駐下來,臨時官變成了常駐官,這些人變成地方官之後,又不聽話了,中央又得重新派人過去看著。本文所提的節度使,也是這樣,地方和中央不是一條心,總是陽奉陰違,讓領導非常不爽,於是派了個自己人過去,壓著地頭蛇把自己的事解決了。但是剛開始節度使是可以控制的,是皇帝自己把這個常規職務一點點搞成了沒法控制的狀態。那為啥會這么腦殘呢?原因只有一個,缺錢。

唐朝幾乎所有的問題,都是缺錢缺出來的。

唐朝一開始搞得叫“府兵制”,這是個啥東西呢?就是國家給農民分地,這些農民平時不用交租子,到了戰時帶著幹糧去前線,屬於一種“耕戰體系”,“兵農合一”,軍隊自己種地養活自己,也不用花國家的錢,很符合大家對軍隊的直觀理解。花木蘭那時候就是典型的府兵制,她家就是“兵戶”,平時種國家的地,承擔著戰時要去給國家打仗的義務。這種制度確實有它的優越性,所以在唐朝之前搞了兩百年,優勢特別大。但是越到後來越搞不下去了,主要是權貴門閥們膨脹太厲害,他們把地分得差不多了,軍戶們分不到土地,兵源越來越少。朝廷知道這事,可是想改革又做不到,因為大臣們本身就是權貴門閥,怎么會動自己的利益?這種狀態不是唐朝獨有的,一直貫穿整個封建制時代。只是一開始土地多,權貴少,後來權貴膨脹,資源不夠用,老百姓活不下去起來鬧,格式化之後重新來。多說一句,中國古代的地方豪紳和官僚階級一直以來幾乎一碼事,或者說豪紳往往就是官僚的裙帶。如果一個豪門家裏沒有當官的,他家的地根本保不住。反過來講一個官員的家族是很難受窮的。演化到後來,不是大家族考不上科舉(因為古代讀書成本實在是高得離譜),沒有背景成不了豪門。中國古代的進士們幾乎沒有出身貧寒的,他們所謂的“寒門”是指“低階士族”,也就是小地主。所以《潛伏》裏餘則成說,“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明十七高清十四朝,哪一天不是這樣?——都是裙帶”。回到本文話題,權貴膨脹導致沒地可分,也就沒法增加府兵,府兵制搞不下去了,那就搞募兵。也就是國家財政出錢,養職業軍人,從此以後你也別種地了,安安心心打仗吧。這樣做有個明顯好處,大唐的軍隊戰力有了明顯提升。不過需要注意的是,並不是府兵制立刻結束,改成了募兵制。而是邊疆搞募兵,腹地繼續搞“兵農合一”的府兵制,所以大唐邊軍戰力驚人,職業軍人嘛。腹地的農民兵就非常弱了,變成了預備役。隨之而來一個新問題,以前養軍隊是不用花錢的,現在為了征兵花錢如流水,皇上很快有點繃不住了。而且不大想給邊疆送糧食。因為古代給邊疆運糧,沒有現在的鐵路,只能是勞工趕著馬車送,經常要把90%以上的糧食消耗在路上。所以朝廷實在是不想給送了,想讓他們自己就地解決。於是做了兩個很正常的操作,一是消減內地的農民兵,把省下來的錢給邊疆,畢竟國家安全壓倒一切嘛。當時中國最大的威脅主要有兩個方向,大家翻開地圖就能看到,中國北方有兩條通道通往北方遊牧部落,一條是河西走廊,也就是現在甘肅的武威、張掖、酒泉那一帶,這仨城以前都是軍事堡壘,主要對手是突厥人、吐蕃人。另一條是遼西走廊,現在錦州山海關那一帶,主要對手是契丹人,後來唐朝完蛋後契丹崛起,也就是遼國。這兩條走廊軍事壓力最大,於是就形成了兩個軍事集團防守這兩個節點,西北的是安西,在新疆那一帶。東北的是安祿山所在的范陽,也就是現在的北京附近。這兩個軍事集團占據了大唐幾乎所有的精銳戰力。然後又做了一個直接給王朝刨墳的操作,既然邊疆那么缺錢,朝廷覺得節度使們也別閑著,自己想想辦法,最好就地解決,別整天等著朝廷從河南給你們運。但是你讓人家想辦法,總得給權吧,於是把財權也給了節度使。此外也有一個關鍵考慮,邊疆戰事實在是太危急,不可能事事向朝廷請示,必須給他們足夠的自主裁量權。這下節度使的權力爆炸了。因為整個中國曆史上,一直刻意把地方上的財權和軍權分開,一旦地方長官控制了這倆,其實就是土皇帝,比如漢朝後來的“州牧”,就是兵權財權一把抓,個個都是土皇帝。現在唐朝朝廷因為缺錢,把這個成例給破壞了。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朝廷依舊有後招。為了防止節度使瞎折騰,朝廷非常注意考察幹部忠誠,一般只讓朝中的宰相或者親王去擔任重要地方的節度使。多說一句,唐朝的宰相非常多,經常同時有三四個,類似明朝的內閣大學士和清朝軍機處軍機,有一個首席,還有一堆輔助。而且唐朝盡管有科舉,但是規模不大。唐朝官員基本都是豪門出身,他們家眷也都在京城或者洛陽等超級城市待著,也就成了人質。這樣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節度使制度發生變質,但是這套系統本身不穩定,遲早坍塌。

節度使制度被玩壞這事倒是不意外,只是後來變壞的方向大家是沒想到的。這事跟李林甫有關,這人能力極強,毛病也很明顯,太過小肚雞腸,權力欲望極重,他怎么能讓自己的宰相同僚去邊疆領兵嘛,唐朝宰相本來基本都出身豪門,那些大豪門出幾個節度使還了得?所以他刻意扶持一些沒啥根基的胡人擔任節度使,比如咱們熟知的一堆人,安祿山(爹是粟特人,媽是突厥人),史思明(突厥人),高仙芝(高麗人),哥舒翰(突厥的突騎施部)就這么上位了。這些人無一例外能力非常強,通過在邊疆艱苦作戰,再加上苦心經營朝中關系,最終成了一方大員。而且他們根基很淺,非常好控制。李林甫死後,新上任的是楊國忠,這人在曆史上名聲非常臭,他並不反對李林甫這么幹,只是看不慣邊疆將領都是李林甫的人。於是天天慫恿皇帝去修理那些位高權重的節度使,第一個下手的就是安祿山。這個操作客觀上又把矛盾給激化了,造成了叛亂的加速。不過史學界普遍認為叛亂只是時間問題,差別只是被什么事給觸發。就好像一頓樓已經歪得不成樣了,坍塌是隨時的事,可能是因為小地震,也可能是因為被車撞了一下。安祿山也糾結,皇帝寵信他,但是朝廷的官僚階層已經極度不信任他了,他自己也面臨進退失據的問題,而且已經有人替他走了一次他想過的路,就是王忠嗣。看過《長安十二時辰》的小夥伴肯定對這人很熟,那本書的背景,就是王忠嗣率領唐軍對突厥人發動了最後一擊,突厥人垂死反抗,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運入了長安,最後卻被唐朝流亡邊軍所利用。這書其實也映射了另一個背景,安史之亂前的大唐基層已經糜爛得不行了,這也是為啥後來一場胡人叛亂能持續那么久的原因。王忠嗣對大唐那是忠心耿耿,通過戰功升到了隴右和河西節度使,一個人身兼兩個節度使(後來幹到四個),和安祿山一模一樣,安祿山自己就是范陽和河東節度使。這么個人,後來竟然被汙蔑下獄,差點死在獄中,邊疆名將們集體作保,才放了出來,但是依舊被貶,沒幾年就死了。某種意義上講,王忠嗣就是安祿山的鏡像,如果安祿山跟王一樣放下兵權,去朝廷服軟,大概率結果和王忠嗣差不多。而且王忠嗣是李隆基的養子,這都得不到皇帝的信任,別說其他人了。大家打開唐朝曆史,那叫一個殺人如麻。其實大家想想,對於安祿山來說,他面對的也是個死局。他經營大唐東北軍區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朝廷早就已經對他不信任,尤其還有楊國忠這么一個不講理的,皇帝也不是啥善茬,連自己兒子都殺,他的信用又值幾個錢呢?可能有人說,為啥朝廷不在安祿山去面見皇帝的時候殺掉他呢?主要也是當時整個范陽軍區的東北野戰集團上下都是安祿山的人,是一個完整的戰爭機器,想拆掉需要時間,直接殺一個安祿山沒啥用。後來的情況也能看出來,安史之亂爆發只過了一年安祿山就死了,他死後他的小弟繼續鬧,整個唐代都沒徹底搞定那個團夥。某種意義上講,此時已經無解了,甚至可以說,就算安祿山不反,參考後來他小弟的操作,大概率小弟也會推舉別人反。於是公元755年,安祿山最終下定決心起兵反唐。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多說一句,安祿山也有家眷在京城做人質,其中就包括他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安慶宗,安祿山起兵後這個兒子被殺了。留下的兒子安慶緒他實在看不順眼,矛盾越來越大,後來安祿山被這個兒子給弄死了。

一個邊疆將領造反,能持續八年,這是誰也沒想到的。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朝廷甚至覺得三個月結束戰爭都有點太過保守了,因為大唐盛世這么久,叛軍肯定是沒有民意支持的,沒人支持的叛亂能有啥前途?這也是為啥朝廷逼著哥舒翰出潼關和叛軍決戰,被叛軍先鋒部隊一舉打垮,20萬唐軍都填了潼關前邊的大深溝。這下長安也危險了,皇帝只好倉皇逃往四川。八年後,叛亂被平息,那幾個造反的地方依舊不聽中央的,這又是大家更沒有想到的。其實說白了,唐朝中後期對老百姓的壓迫比起藩鎮來可能更嚴重,以至於藩鎮治下的老百姓反而覺得藩鎮裏爽一些,這也是為啥叛亂能持續那么久,結束後依舊不聽中央管。《長安十二時辰》核心其實說的就是這個事,唐朝中後期對老百姓壓迫已經很厲害了,退役邊軍生活慘淡,老百姓也諸多不滿,不少人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變成了通緝犯,索性鋌而走險。於是起來鬧事,甚至可以說,那本書講的就是一次小型的安史之亂,當初九死一生死守烽燧堡對抗突騎施的大唐邊軍變成了恐怖分子。而且平叛過程中,唐朝又搞了一堆節度使,這讓戰後的結果也徹底沒法收拾了。那為啥這么腦殘呢?也是沒辦法,事急從權。因為展開當時的地圖就能發現,當時叛軍的勢力范圍正好在現在的河北和北京地區,戰場在河南,朝廷在西邊,產糧區在江淮。所以朝廷無論如何要在河南建立起牢固的防禦縱深,防止叛軍突破河南進入南方產糧區,那樣就徹底沒救了。當時重點爭奪的睢陽,就是產糧區的北大門。這種情況下,就不能搞“分權”來限制地方大員的權力,反而要充分授權,讓他們能夠把地方上所有的潛力都發揮出來,於是一口氣又搞了一堆節度使,這下徹底沒招了,再也別想把權力收回了。最後用了八年,安史之亂倒是確實平息了,不過國家也成了個爛攤子。唐帝國消滅叛軍主力後,自己也把幾乎所有的精銳都葬送了,比如大家熱議的香積寺大戰,大唐最精銳的兩股邊軍在這裏爆發了決戰,忠於大唐的西北軍團和叛亂的東北軍團在這個地方相互沖殺,唐朝官軍慘勝,最大的兩股軍力幾乎同歸於盡了。以至於後來竟然無力打到范陽叛軍老巢,安祿山史思明死後,他們的部將說是要投靠朝廷,朝廷欣然接受,默認了今後那群人繼續做土皇帝的現實。從那以後形成了所謂的“河朔三鎮”,一直處於半獨立狀態。更倒黴的是,其他地區也不給朝廷好好交錢了。如果所有地區都默認好好交錢,朝廷有足夠資源壓著大家。而且由於地方上主要的錢都上交了,也就沒資源跟朝廷對著幹。現在不交錢,結果也就反過來了,朝廷沒有能力去打服那些刺頭,刺頭們截留了財稅,用於武裝自己,實力大增。雙方進入了一個新的平衡態,一直持續到唐朝完蛋。安史之亂結束後的大唐又混了一百多年,但是教科書上提到的非常少,頂多是什么“武宗滅佛”,“兩稅法”,“牛李黨爭”什么的。事實上也確實沒啥可聊的,王朝進入了一種“混亂共生”的狀態,朝廷滅不了藩鎮,藩鎮想反朝廷也屬於政治不正確,可能會遭到其他藩鎮的圍攻,於是處在一種“弱而不死”的狀態。

取代唐朝的是宋朝,宋朝吸取了唐朝教訓,趙匡胤自己就是宋州節度使,後來掌管禁軍,然後當了皇帝。武將出身的他對武將充滿了刻骨銘心的反感。

他吸取唐朝教訓,覺得壞就壞在了武人權力太大,再壞的文官都沒有武官危害大,於是各種抑制。邊軍打仗,邊上都得有個文官給看著。甚至在很長時間裏,邊疆的作戰計劃是幾千公裏之外京城文官們根據不咋准確的軍事地圖拍腦袋想出來的,然後要求邊將嚴格執行。這種情況下,宋朝打仗的戰績可想而知。至於網上說的什么勝率80%,純忽悠。邊疆上轉入了全面的守勢。哪怕後來嶽飛高歌猛進,也被十二道金牌給召了回去,因為皇上實在是沒法接受一個尾大不掉的軍頭。在宋高宗的眼裏,嶽飛和安祿山沒有任何差別,都出身草根,都戰功赫赫,也都得到了手底下士兵們的絕對忠誠,看著都對朝廷忠心耿耿但風險完全不可控(安祿山前期表現得極其忠誠,哪怕反了之後,唐玄宗依舊不相信),所以幹脆利索叫回來,找了個理由殺掉了,順便殺了嶽飛兒子和主要將領。在他眼裏,自己主動平息了一場未遂的“安史之亂”。秦檜那句“莫須有”,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都要變成安祿山了,殺他還需要理由嗎?”中國也就進入了“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狀態,之前的尚武時代徹底終結了。

寫得夠長了,今天就寫到這裏了,以前看安史之亂那段曆史,總覺得可能還有補救的希望,後來越看越覺得確實不太行,有種宿命般的東西在作怪。慢慢琢磨出來,那種“宿命”其實就是財政,或者說就是錢,就好像一個大公司不可避免走向衰敗,因為消耗太多,卻沒法弄到更多的錢,只能接受越走路越少的結局。

其實和人也是一樣的,年輕時候沒錢但是有激情,花得也少,到了中老年如果依舊沒錢或者有錢卻入不敷出,沒錢啥也幹不成,導致路越來越難走。

原创文章,作者:admin,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szjm666.com/lishi/1317/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